五年来的成长

　　不久前，黄河慈善厨房为自己庆祝五岁生日。这天，食品格外丰盛，除过主打的水饺外，还有蛋糕、煮鸡蛋、橘子、苹果等零食。大厅里张灯结彩，主席台上安放着由某酒吧提供的专业音响，全程高分贝播放着中外吉庆音乐。期间，托尼和志愿者一刻也不停地忙着安排和处理各种事宜；而150多名受助者则头戴簇新的小红帽，欣悦、闲适地坐在座位上，安享着这一年一度的喜庆和热闹。

　　晚会正式开始后，首先播放了两个纪录片，一个是由慈善厨房五年来的活动照片编辑而成的短片，大约有5分钟；另一个是由志愿者用家庭摄像机采访和拍摄、托尼本人剪辑制作成的一个20分钟长的纪录片。纪录片上有中英文字幕，看上去蛮专业，既表达了受助者、志愿者和托尼本人的心声，也显示了托尼的中文水平——数年前刚到西安时，他可是一句汉语都不会说。而现在，他虽然还是不太擅长用手写汉字，但已经能用拼音输入的方式在电脑上写汉语文章。至于说汉语和在英汉之间互译，当然更是不在话下了。

　　和5年前刚成立时相比，慈善厨房现在的条件和服务内容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和进步，比如，从户外进入了室内；由一周两次变成了3次（累计已发放了十余万份食品，每份中包含6个包子和一碗热汤）。与此同时，服务内容也从单纯的提供食品，扩展到了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帽等生活用品。碰到病了、伤了或是想找工作的流浪者，他们也会尽力提供帮助。每年冬季来临时，他们还会专门到康复路采购一批新的棉裤、棉大衣和棉被，分发给每一个在大街上过夜的人。今年春节前的一个周一，托尼还带领五六十名流浪者到甜水井附近的一个大众浴池洗了澡、理了发。“新年，希望大家都是崭新的。”托尼这样说。

　　此外，附近哪里地震了，哪儿的学校破了，哪里的孩子上不起学了，他们也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帮助。在托尼的记事本上，记者看到了一份受惠者名单，其中有略阳县的地震灾民，有蓝田县的胡家窑小学，还有39个学生的名字。

　　现在，黄河慈善厨房还是西安市民的一个爱心会聚点和中转站。很多市民已经习惯于把家里还能穿的旧衣物洗干净送过来。这些衣物首先会供流浪人员选用，多余出来的部分，则会被送到蓝田、山阳等周边地区的贫困山区。由于市民送来的衣物很多，每年，他们总要好几次地组织车辆运送衣物到山区。最初，运送的车辆还需要由托尼自己花钱来雇，后来，随着志愿者队伍的不断壮大，车辆的问题就基本
由志愿者免费提供了。截至目前，接受过这项援助的贫困人口已有上万人。

　　据托尼介绍，在欧洲，几乎每个城市都有慈善厨房，它们一般既有志愿者，也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还可以接到很多的捐款，但一般只是提供食品，没有其他的服务。而黄河慈善厨房既没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很多的捐款，只有一些志愿者，但其服务内容却很丰富。不过，这些服务内容都不是事先计划好的，而是自然而然慢慢发展出来的。

　　“支撑这个慈善厨房的早已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很多的志愿者和市民。这些年来，到这儿服务过的志愿者已超过2000名，经常来的至少有100多人。他们每一次的到来都是自发的。没有他们，黄河慈善厨房不可能做这么多事情。”说到志愿者，托尼的话语间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托尼还说，他当初创办这个慈善厨房，就是为了满足两种人的需要，一种是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一种是需要帮助别人的人。现在，这两个初衷可以说都得到了完美地实现。

　　记者在现场观察了一下，每一次开张时，主动前来的志愿者都至少有十多名，其中既有大中学生，也有上班的中年人和青年白领，甚至不乏老板级的人物。他们到来后，有的会在现场组织发放包子，给行动不便的老人端汤递水，乃至拖地板、抹桌子；有的则会带上包子“走街”，也就是去大街上给那些无法来厨房的流浪者送包子。干的虽然都是粗活，且没有任何报酬，但他们都好像乐此不疲。

　　“我们没有经济能力，只有体力。能用体力帮助别人，我们很快乐。”一对看上去还是中学生的小女孩志愿者说。

　　已坚持了4年的志愿者阿文则有更深的体会：“慈善厨房的人都很本真，也很单纯，相互之间非常非常友善。在这里待一会儿，人会觉得很轻松，也很开心。所以，虽然是付出了一点儿劳动，但收获其实也很大，比如能吸收到善的能量。这些，应该是我4年来锲而不舍到这儿来的主要原因。”

　　有的志愿者到来时还会特意带上孩子，为的是让孩子感受善心、体验“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滋味，体会帮助别人所特有的快乐。

有欠缺别人才有机会

　　开始的两年，黄河慈善厨房的所有开支都是托尼自掏腰包。慢慢地，一些好心人也会捐一点，不过，数目很有限。现在，这里每个月的开支大约在15000元左右，其中一半以上的费用，仍需托尼自掏腰包。为此，他经常会被别人这样追问：“这个慈善厨房会一直办下去吗？你现在不工作，没收入，只是在不断地花钱。等你的钱花完了,它不就难以为继了吗？”

　　而他的回答总是很简单：“应该会办下去。钱的问题我从不担心。 因为只要是真心做事，就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然而，这样的回答，往往不能令疑问者满意。

　　托尼说，他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而他的回答，也是他最真实的生活感受。在许多问题上，他的看法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别人不能理解，他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还说，慈善厨房刚创建的时候，没有房子，没有志愿者，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要他自己来买。但渐渐地，志愿者来了；需要用车的时候，车来了；需要药品、饮料、拖把、衣服等的时候，也有人来捐了。后来，他觉得慈善
厨房老是在五星街教堂的院子里不行，刮风下雨的时候不方便，应该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为此，他曾到东西南北各条大街上去找，试图租一个。就在他遍寻不着、想要放弃的时候，教堂的陈牧师主动找到他，说教堂有一个大房子，可以给他们免费使用。

　　“需要房间的时候，房间就来了。这就是我什么都不担心的原因。

每一个问题，都不需要担心。”说这话时，托尼的语气是那么踏实，以至于记者也受到了感染，觉得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托尼还说，如果只是需要钱，那他完全可以回英国去募捐。他只要把慈善厨房几年来的活动资料带回去，很容易就能募集到足够的善款。但如果他那样做了，慈善厨房什么都不缺了，这里的人也就没有机会了。当然，这种认识，也是慢慢形成的。当初，决定创办慈善厨房时，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开始实施后，很多想法才慢慢跟了上来。所以，从某种程度上，他本人也是在和慈善厨房一起慢慢成长着。

他现在觉得，慈善厨房就好比是一个“洞”，那些想要做慈善的人，因为这个“洞”的存在，就有了投放爱心的机会。生活中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有时间没钱，有的人有钱没时间，有的人愿意付出，有的人不愿意，这都没关系。作为他自己来说，因为有能力去创建这么一个平台，所以就去做了。否则，就是一种能力的浪费。事情就这么简单。

　　说到钱，托尼还讲了自己在英国时的亲身经历。当年，他在英国开公司的时候，面对客户时，如果有两个方案可以选择，其中一个是有利于客户的，一个是有利于自己赚钱的，那么，他肯定会选择有利于客户的那个。结果，他虽“没考虑挣钱，但钱来了”。

　　后来他又发现，这种体验和释迦牟尼佛说的道理完全一致。于是，他变卖了家当，开始了慈善和追随佛的旅程。

没有梦想但很快乐

　　托尼总是随身背着一个背包，里面有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大部分的家当。而他以往生活的记录，也都装在他的电脑里。通过这台电脑，记者见识了托尼曾经的家——在英国Lancaster附近的一座老房子。那房子有300年的历史，周围是碧绿的农田，看上去幽静极了。他还拥有过宝马、SAAb等名车，以及今天很多人向往的房车。这些，是他用14年的时间和近乎“疯狂”的工作精神换来的。但是，9年多前的一天，在参加过一次为期3天的静修活动后，他毅然决然地决定：要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那一次，我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以前，我忽视了自己的心，总是让脑子来决定自己的生活。”他说。

　　他的心告诉他：要关闭公司，卖掉房子和车，然后去周游世界，朝拜释迦牟尼佛的诞生地印度。

　　半年后，他处理完所有的家当，就背起背包上路了。之后，他一边游历、一边做慈善，向心中的圣地印度慢慢靠近。没想到，还没到达目的地印度，就在西安停了下来。

　　最初把他留在西安的是赵长军武术学院。来中国以前，他对中国的了解只有小时候看过的关于少林寺及其武术的纪录片。因此，当他听说西安有个武术学院时，儿时关于“中国功夫”的梦想再度迸发了出来。几个月后，当他满足了关于武术的愿望，准备再次启程去印度时，一个乞丐老太太执着地向他乞讨的行为，又把他留了下来。

　　托尼说，以前，他曾经有很多梦想，比如学好德语和中国功夫，比如对公司的期待和规划，等等。后来，当所有的梦想都实现后，他已别无所求。现在，他虽不再有任何梦想，但他很快乐。

　　现在，他住在长安区的一个村子里。房子里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出奇。但他没有丝毫的抱怨，反而总是满心欢喜。“这很好啊！冬天本来就该是冷的嘛。”

　　去冬最冷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光上衣就穿了十层，但却都是线衣、运动绒衣之类。有的衣服已穿了15年以上了，且没有一件是真正保暖的。记者问他为什么不穿毛衣和棉衣，得到的答案竟是：“没有。”

　　每年冬天，他都会给流浪者买棉裤、棉大衣之类，但他自己却一件都没有。显然，他把自己给忘了。

　　每周的一、三、五，托尼会准时进城去慈善厨房“上班”。往来的交通工具，是公共汽车。“我现在是西安人，有公交卡。西安的公交车可真便宜！”说到自己的公交卡，他的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空闲下来的时间，他会频繁地给远在英国的老父老母打网络电话。他们都已是古稀老人，身体也不是很好。密集的电话联络，让他觉得自己和亲人之间天涯咫尺，从来不曾分开。不过，开始游历后的头两年，他打电话回家时，他父亲是坚决不接的。那段时间，因为对他的选择很愤怒，他的父亲拒绝和他说话。不过，这位固执的老父，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自己更加固执的儿子。现在，父子之间已经和好如初。

　　剩下的时间，喜欢安静的托尼总是待在住处读书、打坐。最近两年来，他一直在读美国人尼尔写的《与神对话》系列。碰到比较熟的人时，还会热情地向他们推荐。

　　对于现在的农村生活，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说是和“时间在一起”。“太阳出来就起床干活，太阳下去就上床睡觉；然后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这是最好的生活。”他进一步解释道。

　　临了，他又加上一句：“中国文化真的很有意思！”

　　而对于许多人羡慕的西方物质生活，他却有点不以为然，说那些都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