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栋英

　　一

　　回顾以往学佛的经过，我发觉差不多所有学佛的机缘都是在我的命运中预先摆放好的，而不是我主动寻找的。

　　最初我从参加由香港三轮佛学社举办的佛学初级班，继而听罗时宪先生讲授《成唯识论》，以至大学毕业后到佛教筏可纪念中学教佛学，添加佛教法住学会并协助推行佛教思想现代化的工作，在香港电台“思潮与思考”节目中讲了几辑佛教哲学，以及后来研习禅学，接触“现代禅”李元松先生的着作，参与中国佛教论坛的讨论等等，全都是机缘巧合碰上的，而不是我刻意寻求的。

　　不过，虽说我学佛的机缘是预先准备好的，但当我遇上那些机缘时，我亦有主动回应啊！不然，就会错过了！好像最近有一位初学佛的朋友来函，询问我过去学佛的机缘和感想，以便作为他踏出下一步的参考，我才会写下这篇文章。朋友来函询问亦是我学佛的机缘－－让我回顾与反思，而我写这篇文章就是回应。

　　我想，许多人其实也有学佛的机缘，只不过有些人当面错过罢了。为什么当我遇上学佛的机缘时没有错过呢？那是由于我的生命中本来具备某些与佛教相应的质量吧！例如，我自小就有一种存在的不安感、很早就体会到生命之苦、有近乎神经质的敏锐感受、喜欢内省、有很强的求真精神……。

　　啊！任何事情都是因缘而生的，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因缘，我在学佛方面的因缘就是如此。现在想来，觉得真是奇妙！

　　二

　　在学佛的早期，尽管我参加佛学班、学习较复杂的佛学理论、以至在中学任教佛学、参加佛教学会、在电台讲述佛教哲学，但那时我只是不断堆积佛学的知识，而并未真正踏上修行的道路。

　　直至踏入九十年代，我开始大量阅读禅学的书籍以及练习坐禅，才慢慢觉察到自己心灵中的各种缺点、弱点以及背后潜藏着的“我念”，并致力于改进自己的心灵质量，这时才算是真正修行的开始！在我初期所阅读的禅学着作中，以《禅门三柱》一书对我的启发最大。

　　修行可说是一个心灵改造的过程。一个人即使拥有丰富的佛学知识，但如果对于自己内心中的自私、虚荣、自卑、妒忌……以及背后的“我念”竟然毫不觉察，亦无所谓加以改善，那么他至多只是一个佛学专家，而非佛教的修行者。

　　就修行而言，其实亦无需掌握大量的佛学知识，只要查找适合自己的，就足够了。修行根本属于直接面对自己心灵的事，而不是佛学知识的聚积啊！佛学知识聚积得多，也不表示心灵质量就会改进。

　　还要一提的是，我自从一九九四年接触到“现代禅”李元松先生的着作后，对于如何修行，有了更多的了解，实在获益良多。李先生所说的话自胸中流出，这正是佛教修行者与佛教学者的不同之处！

　　三

　　要觉察到自己的缺点和弱点，并非易事。要觉察到各种缺点、弱点背后潜藏着的“我念”，就更为困难。然而，这正是佛教修行的核心所在。佛教的修行根本要对治的就是“我念”﹝佛教习惯称为“我见”或“萨迦耶见”﹞。由于我们有“我念”，因而衍生出主观、封闭、自私、贪婪、自卑、虚荣、妒忌、仇恨、紧张、恐惧、忧虑……以及出人头地、要战胜别人、不可被人看轻……等等心态和观念，并带来种种烦恼和痛苦。“我念”一旦彻底根除，就证成佛道了。

　　我不记得最初由隐隐约约觉察到自己的“我念”，到清清楚楚觉察到自己的“我念”，一共花了多少时间，大概有好几年吧。从我开始觉察到自己的“我念”时起，“我念”（或无“我念”）就成为我整个生活的核心──所想的问题与此有关、所写的文章与此有关、跟师友讨论的与此有关、与家人闲谈的与此有关、教导学生的与此有关……这种情况，差不多维持了十年，直到最近两、三年才淡下来（原因下面交代）。

　　“我念”会生成一股深深沉沉的执着力量，并散发出一种特异的气质。由于我对自己的“我念”有真切的体会，因而对别人的“我念”也有敏锐的觉察。通常，我只要跟一个人接触一段很短的时间，很快就能够觉察到他的“我念”的强弱程度。有时，我甚至无需跟他会话，而只是与他坐在一起，我几乎也能够“感受”得到。

　　一个佛教的修行者必须对“我念”有好好的觉察，因为这是整个修行的重点！

　　四

　　在九十年代的整整十年中，我一直跟“我念”以及由“我念”衍生出来的各种缺点和弱点对抗。这是一场神魔之战！一战就战了十年，战情的惨烈，其中的艰苦，实难以向外人道！哈！如今看来，禁不住要笑自己太愚痴了！因为在我心中所谓的“神”，其实也是魔！而且，这样做是无法去除“我念”以及由“我念”衍生出来的缺点和弱点的！

　　当我一旦觉得自己神圣之时，其实正是魔的表现！当我以神自居并向心中的魔进行战斗时，其实只不过是魔与魔之战而已！我为什么要自己变得神圣呢？我为什么要以神自居而对抗内心中的魔呢？那全不是“我念”在背后作怪吗？魔既是“我念”的展现，“神”又何尝不是“我念”的展现呢！所谓“神”，其实只是魔的变形而已！追求神圣，也是“我念”驱使啊！怪不得战斗了十年，我的“我念”依然不减当年，而由“我念”衍生出来的各种缺点和弱点仍然存在！

　　许多人到了三、四十岁这个阶段，都会为自己的事业奋斗，希望创一番事业。我在这个阶段，我亦为自己的“事业”奋斗，希望创一番“事业”。我在此阶段所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比那些在世上成就大事业的人所付出的，也不会逊色啊！只不过那些人的事业属于外在世界，明显可见，而我的“事业”属于内在世界，只有自知罢了。

　　啊！这样就过了十年，十年奋战宛如一场梦幻！

　　五

　　要去除“我念”以及由“我念”衍生出来的各种缺点和弱点，是不可以采取对抗的方式的！愈对抗，它们就愈炽盛！记得我跟我的老师李天命先生讨论有关问题时，他早已有此洞见。可惜，我当时虽然明白，但未有体会。直到最近两、三年阅读了奥修大师的着作，我才有真切的体会。很奇妙！当我不再跟“我念”对抗，它反而静下来；当我不再跟各种缺点和弱点对抗，它们反而淡下来。这好比拍皮球，愈拍就愈弹，不拍就会停下来。

　　回想先前那十年，由于我不断自我斗争，整个生命变得很严肃和认真，也就是变得很紧。这跟成道其实是背道而驰的！如果迈向成道，应该愈来愈松才是。我想起我以前见过一些学佛修行的人，愈学佛脾气就愈暴躁，愈修行火气就愈大，也是这个缘故吧。

　　近两、三年来，我渐渐不再跟“我念”以及由“我念”衍生出来的各种缺点和弱点为敌，而跟它们为友－－接受它们！有“我念”就有“我念”！有缺点就有缺点！有弱点就有弱点！那就是真实的我啊！我只是纯然觉察它们，我只是以不带任何批判或谴责的眼光来看清楚它们。我发觉我这两、三年来的进步，比先前十年还更多呢！甚至可以说，先前十年只是原地踏步，这两、三年才是真的进步！

　　欲除烦恼重增病！当前我学习的只是纯然觉察而已。

　　2003年2月22日

　　※后记：我下一步应如何呢？恳请过来人指点迷津。

　　转自《现代禅》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