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乔正

　　到云南省迪庆香格里拉旅游的人们总忘不了要去看一看金碧辉煌的噶丹松赞林寺，目睹寺院雄伟的建筑和流传在寺里的各种神秘的传说。然而，关于贺龙长征路经中甸与噶丹松赞林寺结下的情谊就鲜为人知了。

　　离中甸县城不远的噶丹松赞林寺是全国藏区一座规模宏大、颇具影响力的寺庙。它建于清康熙十八年，由康熙皇帝朱笔批准，五世达赖亲自选址、亲自赐名的一座寺院。解放前，噶丹松赞林寺是云南最大的喇嘛寺，是中甸县宗教、政治权力中心。寺院僧侣最多时达千余人。寺院组织严密，全寺设扎仓（主持活佛），下属东旺、吉底、乡城等八大康仓，每一康仓有一老僧。八大老僧组成老僧会负责管理本教事务，在寺院里有相当大的实力，对中甸藏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等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1936年，红二、红六军团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王震等率领下，冲破国民党几十万军队的重重围追堵截，胜利渡过奔腾咆哮的金沙江，到达中甸县上江区。上江区离中甸县城还隔着一座大雪山和几十公里的茫茫草原。贺龙深知，红军此去的康巴地区的藏胞都信仰佛教，寺院林立，僧侣众多。搞好僧侣的团结工作对争取藏胞对红军的理解和支持至关重要，也是红军通过康巴地区的关键。于是，贺龙在部队中一再重申党的宗教政策和少数民族政策，并聘请了一位通晓汉语藏语、十分了解康巴地区情况、名叫陆云鹤的藏族穷苦人担任通司（翻译）。从此，陆云鹤与贺龙住则同室，行则并骑，朝夕相处。陆云鹤向贺龙介绍了中甸、稻城、乡城等康巴地区的山川河流、关口重地、宗教信仰、寺院法规、风土民情，以及当地土司头人、宗教上层，特别是噶丹松赞林寺的情况。贺龙对这些信息如获至宝。

　　接待噶丹松赞林寺代表

　　1936年4月27日，浩浩荡荡的红军队伍从金沙江边出发，向中甸挺进。可是，当前哨部队行进到雅哈雪山的干岩房时，遭到了受国民党政府唆使的中甸僧俗民团总指挥汪学鼎所带领的民团兵的堵截。在雅哈雪山战斗中，几十名红军战士英勇牺牲，但红军严格执行对藏族堵截红军的武装实行只进行驱散的政策，红军胜利地翻过长征路上第一座大雪山——雅哈雪山，越过茫茫的小中甸草原到达中甸县城。

　　此时，有的穷苦藏民听到红军到来的消息后，举着香炉，捧着哈达列队欢迎红军。红军打开监狱，请来一位姓朱的铁匠砸断了农奴身上的镣铐。贺龙到县城后，在中心镇公堂（当地藏胞称为独克宗细康）设立了军团指挥部。由于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土司头人和部分僧侣、群众逃到山上躲了起来。噶丹松赞林寺喇嘛知道汪学鼎带领的民团兵阻击红军败退，加之国民党对红军的反动宣传，心里很恐惧，紧闭大门，不敢与红军接触。面对这一情况，红军加强了宣传工作，贺龙亲自接见了藏团、汉团、商界的代表，阐述了红军北上抗日宗旨，反复说明红军保护寺庙，尊重僧侣，保护土司头人生命财产不受侵犯，买卖公平的政策，并强调红军铁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在贺龙召开会议的同时，广大红军指战员深入到群众中向广大藏胞宣传红军的政策，张贴“红军是番民的好朋友”、“保护寺庙，尊重僧侣”、“抗日救国”等标语。听了红军的宣传后，受欺骗而外逃的群众陆续返回家园，许多人帮助红军加工粮食，推碾糌粑，还帮助红军到附近村寨购买粮食。噶丹松赞林寺僧侣们耳闻目睹红军的一举一动后十分感动，逐渐打消了顾虑。尔后，寺院的活佛、八大老僧派出大中甸乡夏那古瓦（村长）（藏名孙诺培楚）带着懂汉语的阿古吕等人代表噶丹松赞林寺进城主动求见贺龙。

　　贺龙得知噶丹松赞林寺派来代表，心里十分高兴，把他们当成最尊贵的客人，亲自到门口迎接。当代表们落座后，贺龙又亲自为他们递烟上茶。贺龙说：红军路过中甸是为了北上抗日，队伍在中甸只是路过，稍事停留作短暂休整和筹粮后，就向德荣、乡城进发。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尊重爱护各少数民族兄弟，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尊重藏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保护寺院，保护僧侣生命财产不受侵犯……通司陆云鹤一字不漏地将贺龙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噶丹松赞林寺派来的代表。

　　夏那古瓦听了贺龙的肺腑之言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他说，红军保护寺庙，爱护僧侣，不拿藏民一针一线，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队，先前我对红军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原来，夏那古瓦在未见到贺龙前，一直提心吊胆，怕到红军指挥部后有所不测。为此，他还向喇嘛寺提出过要求：如果出事了，家中老小今后的生活应由喇嘛寺负责。现在，夏那古瓦看到贺龙对他这样好，又明白了党的政策，觉得自己对红军太不了解，用不着向喇嘛寺提出那样的要求。

　　贺龙见他打消了顾虑，便对他说:“红军此去德荣、乡城，急需粮秣，请你转告噶丹松赞林寺的活佛、老僧们，盼能帮助红军筹备粮草。”夏那古瓦说：“贵军的筹粮要求，我回去商量后再答复，红军的恩德我一定牢记心里。”见面结束后，贺龙亲自将代表们送到门口，交给夏那古瓦一封自己致八大老僧的亲笔信:

　　掌教八大老僧台鉴：

　　一、贵代表前来，不胜欣幸。

　　二、红军允许人民宗教信仰自由，因此对贵喇嘛寺所有僧侣生命财产绝不加以侵犯，并负责保护。

　　三、你们须即回寺照安生业，并要所有民众一概回家，切不可轻信谣言，自造恐慌。

　　四、本军粮秣，请帮助操办，决照价支付。

　　五、请即派代表前来接洽。

　　贺龙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夏那古瓦回寺后，向八大老僧递交了贺龙的信件，谈了他见到贺龙等红军将领的情况，称赞红军纪律严明、爱护藏胞，是一支天底下最好的军队。

　　5月1日，夏那古瓦等8名代表再次受噶丹松赞林寺的委派，牵着16头牦牛，驮着青稞、酥油、糌粑，手捧洁白的哈达，来到红军指挥部慰问红军指战员，告知噶丹松赞林寺答应打开粮仓出售一部分粮食给红军，并邀请贺龙等将领莅临噶丹松赞林寺观光。贺龙十分高兴地接受了寺院送来的礼物，并当即答应第二天就前去观光。对夏那古瓦回寺后的工作，贺龙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表扬他为红军做了件大好事，当即发给了夏那古瓦一张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湘鄂川黔分会的委任状:

　　兹委任夏那古瓦同志为中甸城厢附近乡庄安抚和招待， 全体军民并与本军全体红色军人对夏那古瓦同志应加以保护和帮助，不得稍事非难为至要。

　　此令

　　主席贺龙

　　夏那古瓦接过委任状后，心情万分激动，一再表示感谢红军对他的关怀。

　　回访噶丹松赞林寺

　　5月2日是个晴朗的日子，皑皑雪山在阳光下反射出万道光芒，茫茫的草地上绽开出朵朵鲜艳的报春花，凌空飞翔的吉祥鸟欢叫着飞过噶丹松赞林寺,好像在告诉人们:今天是一个吉祥的日子。是的，就在这一天，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率领红军40人，骑马回访噶丹松赞林寺。队伍还未到达，贺龙等远远地就看见穿着绛红色袈裟的喇嘛们列队站在大门口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

　　贺龙跳下马走到喇嘛们中间，拱手合十，祝愿喇嘛们幸福吉祥，随后，徒步进入灯火辉煌、香烟缭绕的扎仓（大殿），代表全体红军指战员庄重地将洁白的哈达举过头顶，敬献给噶丹松赞林寺的活佛僧侣，寺院掌教的八大老僧也虔诚地把哈达献给了贺龙。

　　落座后，贺龙再次向八大老僧阐述了党和红军的政策和宗旨。他说：红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其宗旨就是要解放全中国，使各族人民都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红军坚决贯彻党中央的民族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保护寺院和僧侣的生命财产不受侵犯。贺龙还说：红军此去是为了抗日，到中甸只是路过，在这里作短暂的休整和筹集粮秣后，即开往德荣、乡城一带。贺龙说到这里，八大老僧疑惧全消，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纷纷发言说:“我们误听了国民党的宣传，对红军产生恐惧心理，不敢面见红军，经过夏那古瓦与贵军接触和我们的耳闻目睹，我们觉得贵军确实是一支天底下最好的队伍。”“红军尊重我们的宗教信仰，保护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对寺院秋毫无犯，对藏民和蔼可亲，实在是我们番民可敬可信的朋友。贵军有什么需要寺里帮助，我寺定当效劳。”

　　贺龙见会见的气氛十分融洽，便站起来拱手合十，微笑着对八大老僧说：此次红军进驻中甸，噶丹松赞林寺对红军帮助很大，十分感谢。过几天部队就要开拔，一路急需粮秣，还望寺院为红军筹些粮秣。所筹粮秣，红军当公平买卖，务请寺院放心。八大老僧听了贺龙的话后，当即表示定为红军筹办粮秣。随后，寺院僧侣举行了为红军祈福消灾的“跳神”活动。贺龙见他们真心诚意地拥护红军，当场将“兴盛番族”锦幛一幅和一对精制的大瓷花瓶等礼物赠给噶丹松赞林寺。

　　贺龙一行离开寺院时，八大老僧率僧众送客人到门口，祈祷一路平安。乡城康参的喇嘛帕楚，还特地送给贺龙一对视为高贵礼品的爪格达（藏民外出时装食物用品的褡裢，用皮精制而成），一对用银子镶嵌的木碗。

　　为进一步让广大藏民了解红军，帮助红军，军团总指挥部还在寺院门口、城区张贴中华苏维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湘鄂川黔滇康分会布告：

　　本军以扶助番民，解番民痛苦，兴番灭蒋，为番民谋利益之目的，将取道稻城、理化（现今理塘）进入康川。军行所至，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幸望沿途番民群众及喇嘛、僧侣，各其安居乐道，毋得惊慌逃散。尤其各尽其力，与本军代买粮草，本军当一律以现金按价照付，决不强制。如有不依军令，或故意障碍大军通行者，本军亦当从严法办，切切此布。

　　主席贺龙

　　公元一九三六年五月二日

　　5月3日，贺龙等回访噶丹松赞林寺回来的第二天，噶丹松赞林寺打开寺庙的3个仓库，将青稞3万余公斤和一批牦牛肉、猪肉、粉丝、红糖等食物出售给红军，县城商家、僧侣、富户也陆续向红军出售了一些青稞、盐巴。据统计，红军在中甸一共筹粮10多万公斤，对红军北上抗日给予了有力的支持。

　　贺龙离开中甸前，以中甸城军分会的名义，再次致信给噶丹松赞林寺八大老僧：

　　5月5日，噶丹松赞林寺赠给红军茶叶2驮、猪肉3驮、红糖2 驮、盐1驮，但红军均一一按市价支付了现金。红军临行时，噶丹松赞林寺派出数名骑兵陪送。

　　5月7日，红军从中甸分两路向川康地区进发。红二军团经上桥头于9日入驻德荣县城。红六军团向乡城进军，翻越了海拔4000多米高的纳雅、白浪雪山，于13日进驻乡城县城。6月30日，红二、红六军团在甘孜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红军离开中甸后，噶丹松赞林寺把贺龙赠给他们的“兴盛番族”的锦幛妥善地保管起来。夏那古瓦也把贺龙给他的委任状用两块板子夹住捆好，藏到房梁上，等待着有一天举着去迎接回来的红军。

　　1950年5月10日，当年长征路过中甸的红军回来了。噶丹松赞林寺的僧众和县城的群众吹响长号，焚起檀香，手举哈达，到南门外迎接中国人民解放军。此时此刻，广大的僧俗和夏那古瓦格外地想念贺龙，贺龙也格外地想念中甸的藏族人民。解放后不久，对红军作出贡献的夏那古瓦，担任了中甸县大中甸区的副区长。他作为云南参观团成员，到西南各地参观期间，收到了贺龙从北京给他寄来的一张全身照片和一些书籍，作为纪念。曾在噶丹松赞林寺当过喇嘛，解放前带领过僧俗民团，红军长征路过中甸时在雅哈雪山堵截红军的汪学鼎，党和政府不咎既往，摈弃前嫌，教育团结了他。1953年，已担任中甸县人民政府副县长的汪学鼎，作为云南少数民族参观团团长到达重庆。贺龙亲自接见了他。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许多世事转瞬即逝，但是贺龙与中甸噶丹松赞林寺，与中甸藏族人民结下的情谊，就像金沙江水世世代代奔流不息。

　　出自: 《湘潮 》 2006年4期